刘华磊现在还记得他和章琪找不到海岸的那个晚上。

当时看手机，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，他吓了一跳，意识到那天去赶海去得太晚了，而且太投入，两人拎着桶往海里走，不知不觉，一抬头周围已经没有人了。此时海滩已经是茫茫一片墨色，往四周看，每个方向似乎都有朦胧的点点灯火，但往哪里走可能都是错的。

“掉向了”。刘华磊心里开始打鼓，他想起小时候就知道的这个词——“掉向”——这是当年老人嘴里一次次提醒过的，不要在深夜的海滩上迷路。这时候，他看向妻子，章琪还在弯腰往石头缝里探索着。

“快走吧！”，刘华磊焦虑地制止章琪，往一个方向走去。他是凭着印象走的，他看见那个方向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大坝影子。

“急什么呢”，章琪不理解，她还是走走停停。章琪想着第二天的更新，想着怎么样找到八爪鱼，拍下来，发到她在西瓜视频的账号上。在那里有两百万粉丝正等待她最新的斩获，作为“赶海小章”，粉丝多了以后她的压力开始变大，有时简直不是自己而是他们——那些网络上看不见的观众们——推动着她继续在海滩上努力地寻觅着。

跟刘华磊不同，章琪不是在海边长大的，她的生活里没有刘华磊童年的渔村经验，赶海也是最近几年才开始的习惯。而刘华磊生在渔村，要不是这二十年的建设，他大概率仍然是一个渔民。这天晚上，在2019 年夏天的海风里，幼年的恐怖阴影重新回到了他的心头。“掉向”两个字以及它所包含的神秘气氛笼罩在他的心上，他怕吓到妻子，不敢说，只是加紧地催促她快走。

刘华磊是个好脾气的人，章琪这时感受到了丈夫语气当中的焦虑。她跟着他快步走起来，但是脚步太慢，一直落在他后面。刘华磊朝着一个方向快步地走。

“方向对吗？”她问。

“对。”刘华磊回答。

刘华磊不敢告诉章琪自己也在赌，他只是加快步伐。当年，离开日照以后，他在北京做新媒体，章琪是文员，回到日照以后，听说有人拍赶海视频，他们也跟着试了试，渐渐做了起来。刘华磊认为章琪长了一张自带“网感”的脸，而且说话语速快，有种果决的干脆，这些因素让“赶海小章”很快火了起来。为了拍视频，他们两口子寻找那些人少的海滩，有时候会找几十公里，有时候偷偷钻进养殖区，会被管理员赶出来。

当初离开北京回到日照以后，刘华磊和小章并没想到靠赶海能改变他们的生活。他们起初在西瓜拍视频只是好玩。赶海这种事情对他们，尤其是对刘华磊来说，已经脱敏了。人都是这样，对眼前的事物习以为常，不觉得它有什么奇异的魅力，但对于那些从没来过大海的人，赶海却是一件浪漫的事情。

海边已经不像刘华磊小时候那么自由了，印象里小时候在海边人是没有遮拦的，而现在海滩已经变了模样，到处是禁区，到处是堵住的路。但在蔡家滩的这个夜晚，这次掉向，让大海恢复了自己童年时候的印象，大海有时是危险的，它是不跟人商量的，如果你太贪心，如果你只想低头索求而不注意抬头看看，那么大海就可能会惩罚你。

跟茫茫的大海相比人可真是渺小，刘华磊一边走，一边认识到这样的事实。

人的脚步走在海滩上，只需要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没了。他们两人之前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，海边的沙滩有高有低，有时候站在浅处，附近的水只到脚踝，不知不觉，抬头看，四周的海水已经渐渐涨到齐腰那么高了。这时候他们会奋力逃出去，两条腿在水里用力迈步。刘华磊有时会想到一位因为潜水而殒命的亲戚，想到小时候那些被海水吞没的年轻生命，“人向大海寻找它的赠品，这是要冒险的啊”，他心里想。

“赶海小章”的账号里最多的粉丝都在外地，那些不生活在海边的人看来，海边是祥和的、美丽的，赶海是轻松的、快乐的，尤其是那些小孩子，看小章阿姨抓章鱼是他们的乐趣，有朝一日来到大海边自己亲手抓章鱼则是他们的梦想。在这个夜晚，这些遥远的观众们不知道，章琪和刘华磊为了拍赶海视频迷失了方向，焦虑地寻找回家的路。

“这次真的是太投入了，所以才掉向”，章琪总结。对于拍摄赶海视频，章琪有许多经验和感慨。赶海创作者给了她一个重新寻找人生定位的机会。小城市的就业机会少，在北京回来以后，章琪找不到合适的职位，她去了超市工作，跟北京比，心里一直有落差感。但是自从成了观众们眼中的“赶海小章”，她整个人都自信了起来。起初拍了一段时间，停了几天，却被观众们催更；现在走在海滩上，经常被前来赶海的粉丝们认出来，她再次有了价值感。

逐渐地，刘华磊似乎看见大坝的影子越来越清楚，而且远处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。他心里的石头渐渐落地，他的方向是对的。越是靠近海岸他的步伐越快，他真想下一步就走到水泥地上去，好好地坐下来歇一口气。这时，他看时间，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，快到凌晨三点了。在童年的传说里，在海边掉向以后的人是任谁都喊不回来的，他只会自顾自地往大海深处走去。

隐隐约约，刘华磊听到了狗叫声。这狗叫声听起来是多么悦耳，因为听到狗叫就意味着离海岸的人家不远了。小时候他是最怕狗的，曾经有一次，一条狗扑倒了他，咬了他的嘴，从那以后他遇到狗就躲。童年去亲戚家要经过一家养狗的饭店，为了躲开，他宁愿穿越一片海边的坟地。

当他们看见第一个人的时候，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。这时候天已经准备亮起来，黑夜快结束了。两个人疲惫的脚步慢了下来，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两年以后，回忆起掉向的这个恐惧的夜晚，刘华磊和章琪开玩笑，如果当时把掉向的画面拍下来，可能观众看了也会觉得刺激吧。

在他们的经验里，观众最喜欢的是两种感觉，一种是在海边走着走着就能捡到宝贝的那种意外的喜悦，章琪总结说，这是赶海的魅力之一；第二种，章琪发现，观众们最喜欢看的就是手抓八爪鱼，八爪鱼柔软的身体被撕扯在手里，被从石缝里扒拉出来，那种感觉很“解压”。

但是观众们不知道，为了那些看似解压的视频，那些在海边遇到“大货”的满足瞬间 ，这一晚他们是怎样穿越了茫茫的黑暗，怎样在恐惧中无助地走着。他们记住了这场海边的惊魂记，但在后来的视频里，章琪展示给观众们的，仍然是那张快乐的脸。